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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〇一 月之暗面(二)

行行 小羊毛 5861 2022-10-15 10:30

  『我倒是想。』沈凤鸣伸手接住了卫楹,『可现在是什么时候——你认为我会为一个素不相识的人赌上君超的性命?』

  十五瞠然未语之际,还是暗影里的三十嗤笑了一声。『你是怕这姑娘听到的越多,就越活不成。』

  沈凤鸣没有否认。于卫楹来说,失去知觉未必不是最安全的留在这里的方式——尤其是在反复无常的『食月』面前。

  『我只说不用对一个小姑娘下杀手,没说放她走。』他看了十五一眼。『你用不着大惊小怪。』

  十五却盯着他的手——那个少女正无力仰在他双臂之间。『你打算怎么处置她?你要留她——这里可没她的容身之所。』

  沈凤鸣不答,将卫楹抱至后面,放落棺中。这当已是他的回答了。他随即起身,『劳你的驾。』他又走到夏琛边上,『帮我抬一抬。』

  『抬——他?』十五疑惑,『他好不容易止住血,现在最好不要动。』

  『所以找你帮忙。』沈凤鸣道,『你手上稳。』

  十五也不知这是句褒扬还是胁迫,瞥了一眼三十,见他并无阻拦之意,喟然:『弄到哪去?』

  沈凤鸣向棺木那边抬了抬下颌。十五转头看了看。卫楹被他放在棺中一侧,另一半看来是要留给夏琛。棺内很宽,两个少年人都身窄,并排躺下绰绰有余,不过十五还是皱了皱眉:『你把他们两个放一起?』

  『你有更好的办法?』沈凤鸣反问。『卫楹既是一个人跑出来,卫家上下定满城找她——我们借鲁家庄停灵,这事不是秘密,卫家迟早找到这来。』

  『卫家怎么知道她不见了就是来……』十五说到一半,忽然顿住,『……这姑娘对夏琛有意思?』

  『你才看出来?』沈凤鸣冷冷道。『还不快点。』

  十五不大情愿地与他将夏琛平平抬起,口中嘟哝着,『难怪她又想跑又不想跑的……』

  他见沈凤鸣好像没有搭话的意思,只能歇了口。两人小心翼翼,绕到棺旁将夏琛身体放落,十五止不得又向卫楹瞧一眼,『看不出来啊——冒这个险,就为了那么个不起眼的小子?明知他都‘死’了。』

  冷不防沈凤鸣伸手抓他衣襟,『你最好希望君超没事,否则旧账新账一起算,休想我能放过了你。』

  十五待反驳,可——于夏琛之事,他没有反驳的立场,只能一挣挣开,『你用不着威胁我,要找我算账的人多了——我活得好好的。』

  沈凤鸣没再与他争执,只将匕首丢过来,『凿两个气孔!』

  十五下意识接在手里,着实有点恼火他如此命令,可却似乎又不知——该要如何拒绝。保夏琛无事是他应允沈凤鸣的——三十已经醒来,于是夏琛醒来之前的一切,都应是他欠下的诺。

  『我来吧。』三十走近来。『十五还是不要久留,早点离开此地。』

  沈凤鸣口气冷硬:『你手臂还未恢复。』

  三十却伸右手抚了一抚棺木。紫楠木算不得很硬,也不算松软,用来制棺是再好不过的选择。他将手于棺壁寻一处隐蔽所在,沈凤鸣只见他指上用力,那完好木壁忽发出轻软哑响,竟是叫他赤手钻出一个孔洞来。

  『你……』他忽仿佛想到什么,『你和马斯是同门?』

  ——他还记得马斯那手狠毒的爪功,指上之力绝非寻常,与眼前所见恍有相似。三十始终不肯明言他与马斯有什么样交情,不过今日看来,他有意用这指法,似乎对此有所松动。

  三十没有看他,『‘食月’受训都差不多,谈不上什么同门不同门。只不过恰好,我与他都在指法上擅长些。』

  『也就是说——马斯的确是‘食月’出身?』

  『他只是受训,并不曾入选‘食月’。』三十道,『我们同年入训,我那时叫他一声‘师兄’。』

  『看起来他不如你。』沈凤鸣试探着,『不然最后怎么是你这个‘师弟’进了‘食月’,他却没有?』

  三十却没有再说话了。剧毒方解,神气尚虚,动用指劲还是令他有几分吃力。十五见得,道:『哥还是歇下。』他似乎觉得匕首并不趁手,弃在一旁,自取出铁钉等物待要凿动,三十却稍稍提了声音:『我叫你出去,没听见么!』

  十五愣了一下:『哥……?』

  三十没有再多说,这样的沉默似乎令人愈发无法回驳。十五无计,只得道:『那我——那我也不走远,你不出来,我哪也不去。』又忍不住瞪了眼沈凤鸣,仿佛要将那句绝非威胁的威胁重新掷到他的身前。

  他到底是旋身从南窗离去了,如他来时一样如一团雾影。沈凤鸣回过头,看着三十。『你想保护他——你怕他真是凶手?』

  三十摇头:『他不是。』

  『你怎么知道他不是。』沈凤鸣道,『你既不在场,也无有证据。』

  『十五有个短处。』三十看他,『他做不到若无其事地说谎——他藏不住。如果是他,方才他说话时定有不同。』

  『是么。』沈凤鸣取过匕首,自于棺侧凿动,『我还以为——你们‘食月’个个都堪比戏子伶人,我可分不清哪副面孔是真,哪副面孔是假。』

  『一会儿若见尸首,便有分晓。』三十没有多辩。他虽力有未满,但指法不弱,那棺木甚厚却也未曾吃住他指上气劲,叫他注出两枚圆孔来。

  『你不担心他们起疑?』他忽又道,『就算你合了棺,卫家找不到人总不肯罢休,定消追问——你既还不走,为何这么快将夏琛封入棺中。』

  沈凤鸣藏过匕首,将棺盖推拢至只留一道窄缝:『随他起疑——反正以卫矗身份,我封了棺他便不能强要开棺,如此就足够。』

  三十自那最后的隙间注视着棺中两张年轻的面孔。被毒性过度消耗的身体令得他还是决定坐下,以尽可能留存可能会用到的体力。

  『最好是在他们找过来之前就走。』他说道,『夏家庄的人,留在这里本就足堪惹议。如果想让人相信夏琛真死了,你若不是立时送他尸体回临安,就该去找曲重生报仇,可两件事你都没有做。即使‘无双卫’不能将你怎样——也不要小看了曲重生。』

  沈凤鸣不语。他如何又不盼着尽快启程,可——夏琛伤势太重,经不起路途动荡,若是假作尸体,搬动之人必越发不加小心,他如何能冒这个险?倘途中有了醒转,伤势要整理不说,总有水米之需,避人耳目说来容易,又如何能保一路天衣无缝?

  『最少总要等到万夕阳之事水落石出。』沈凤鸣回身整理起堂中痕迹,『你说得是没错,不过比起我,最该惹议的难道不是那两个姓夏的。君超那个叔父和堂兄,就算不是正支嫡亲,也不至于这般凉薄不顾,影踪不见——我刚才却听鲁夫人说,这两人下午竟又出现在东水盟的武林大会上——虽不知去做什么,总之不是替他讨说法。』

 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顿,忽逼视住三十:『你应该知道吧?这两人的底细。到底——他们是不是事先就跟曲重生沆瀣一气——你们想要君超的性命,想要对付夏家庄,这其中,他们到底有没有份?』

  『这事我不知。』三十答得很肯定,『即使知晓——我也不会告诉你。』

  『你会不知?曲重生若不先将全盘计划告知于你,你如何能做他的替身!』沈凤鸣不觉冷笑,『呵,可惜,可惜你在他看来也不过是个傀儡——他既已越过你使唤你的人,当是不将你放在眼中,你何必还要替他隐瞒?』

  『我与你说过,食月有食月之‘原则’。』三十道,『他怎么做是他的事,但我不会因此违背‘食月’之初衷。』

  『你宁愿做曲重生的走狗。』沈凤鸣语含揶揄,『我果然没说错。』

  这话似乎也并未能激怒三十,沈凤鸣忍不住道:『他是什么样人明眼人都看得出来,你知道他太多秘密,早是他心头刺。他今日能插手‘食月’,明日说不定就能要你的命!』

  『用不着明日。』三十笑笑,『他每一日都想要我的命。』

  『那你还留在他那——等死?』沈凤鸣恨恨。

  三十却不知为何默然了下,沈凤鸣待要再说什么,他却忽道:『我是不大想活了。』

  沈凤鸣微微一怔。三十说得突兀,他本该越发挖苦,可不知为何,他觉他此际的语气与容情,偏不似戏言。

  『只是……不想死得太随意。』三十接着道,『一直——也没找到个满意的死法。』

  沈凤鸣有点说不出话,半晌方道:『所以你今日明知中毒却拖了这么久,该不会你觉得——这么死就算‘满意’了?』

  三十看了看自己不能动弹的手。『比起现在这个样子,死了的确令人满意得多。』

  他抬头看沈凤鸣:『难道你就没有过这样的想法,与其不完满地活着,何如去死。』

  『我可没有。』沈凤鸣道,『我怎么的都得活着。完满——呵,物极必反,何如不完满。』

  『是啊……』三十喃喃,『‘天下不如意,恒十居七八’,可我便是忍不得……』

  『那能怪谁。』沈凤鸣讥讽,『我还道你只是会发病,哪知还至于寻死,而令得你至今没死的竟又是没找到个如意的死法——你这等人,当真绝无仅有。』

  他见三十垂头并不说话,忽想到什么。『起先你来街市找我——是真要与我说你这‘心疾’的事?』

  『可惜你不信。』

  『你真将这‘心疾’之解寄望于我?我可没这个本事。』沈凤鸣道,『你有那么多兄弟,为何不找他们去说?』

  『有些事,便是无法与太过亲近之人开口的。』三十道,『至于你——我只姑且一试,说不定我有一天心疾得愈,便能卸下心负将你杀了灭口——岂非两得。』

  沈凤鸣反听得嗤笑一声:『我倒是信你做得出来。不过——』他凑近三十,十分挖苦,『别忘了你现在是个残废。你且敢说,我便敢听。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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