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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三七 黑竹疑鬼(三)

行行 小羊毛 7224 2022-10-15 10:30

  人群放散之后,沈凤鸣瞥见无影依旧耷拉着脑袋,不免道:『过来!』

  无影很有些讪讪地走近,沈凤鸣便道:『你也不用这样,我还能来怪你什么,就连我自己那天都没发现端倪——要怪还不如怪君黎,要不是因为他的事情折腾,也不至于顾此失彼。』

  『沈大哥,你说的是真的,阿末他们当真……当真出事了?』几个少年走到边上,沈凤鸣瞥了瞥,这几个虽然不比阿角他们与自己亲近,但也都是自己人,说话的是温蒙。

  『我也希望不是真的。』他回答。

  『他们人在哪,就算死……也要见尸啊,否则,我不相信。』

  『那你想怎么样,你想去把他的尸体挖出来?』

  温蒙不响。

  『我也想见他的尸体。但现在——如果这事是冲着黑竹来的,甚至可能是冲我来的,你们贸然乱跑,可能都有危险。』沈凤鸣道,『该干什么干什么去,这事别管。』

  『但是……』

  『听不懂我的话?』沈凤鸣道,『叫你该干什么干什么去。』

  几个人见他如此,不敢多言,只得罢了。

  后殿人渐渐走空,但还是有人留了下来。『那个,沈大哥,』说话的人颇是高大壮实,正是『双琴之征』时六组长之一的阿卜,『你——还要不要人手帮忙?』

  『你若肯帮忙自然好了。』沈凤鸣并不拒绝,笑笑道,『有事我叫你。』

  阿卜走后,后殿便只剩了沈凤鸣、无影并两个守夜少年。沈凤鸣拿过那少年手里的记录册,翻看了一会儿:『这记录先给我吧,你们去拿个新的用。无影,跟我走。』

  『其实我觉得,还应该找一个人问问。』守夜少年追上去,『我们这些人,都是做任务的,一向只管自己该做的,但是黑竹接了什么没接什么,接下的那些背后又有些什么事,不是有‘执录’最清楚吗?』

  『对!』另一个也道,『找执录问问,他说不定知道。』

  沈凤鸣不置可否,守夜少年忙又道:『就算这次任务是假的,可既然有密令,按规矩,这‘令’不是都要交去执录那吗?虽然,虽然我知道那背后之人多半不会留下把柄,可万一有呢?万一有,不就能从那张假‘令’上看出点什么来?』

  沈凤鸣看起来不是很耐烦。『我当然想问执录了,可那是我们那位失踪的大哥才配找的人——我上哪找他?』

  『就……虽然不知道执录是谁,但他与黑竹总舵总是有通路的吧,就算大哥不在,他——他不是也得给我们算账发钱么,那不是就会找你?实在不行,要交给他的东西不是放在特别的地方吗,不是他自己,就是他的亲信内线,总是会来拿的,如果一直守着,总能守得到人?』

  『好好,』沈凤鸣已经抬手阻住他的话头,『就你行,就你办法多。找到了又怎样,人家认我?』

  『沈大哥……』无影小心翼翼道,『大哥走之前不是把那个……那个扳指给你了么,那个‘执录’,他怎么不认你?』

  沈凤鸣狠狠瞪了他一眼,却也无可奈何。他心里自然早打定主意,这样的事无论如何是要找一趟宋然,可并不想在旁人面前说出来,偏偏这个少年和这个无影,却一个比一个不肯饶人。

  『管好你自己的事。』沈凤鸣瞥了那少年一眼,还是转向无影,『我们去藏经阁。』

  『你,你不休息吗?』少年道,『都这么晚了,还是明天再……』

  沈凤鸣忍不住再回过身来:『你新来的?话这么多。』

  守夜少年吓了一跳,终于是不说话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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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温蒙等几个少年回到宿处,这一晚却是睡不着的。阿末或是阿角——那些半个月前还得见过的兄弟,那些出生入死那么多次都安然无恙的伙伴,就这么——因为一件不明不白的任务,死了?

  本来就已经快四更了,这么聚着一长吁短叹,就过了五更。天色微亮几个人才各自散走,只留温蒙独自看着阿末那张空榻发呆。不知呆了多久,忽眼前一花,一个人影凌空跃了过来,他下意识一个激灵闪身,那人影却站住了,递过来一件东西,压着声音:『沈大哥叫我给你的。』

  温蒙一怔,认出是无影。

  『什么东西?』温蒙接过,似乎是张字条。『不是说不会再……』

  『不是黑竹令,也不是金牌令。』无影道,『我不知道算什么,但这个是真的,不信你找沈大哥问。』

  『你先等等。』温蒙拨出灯芯,就着一点光亮打开字条看。却也没几个字,主是一张简单的地图,图中某处被醒目地圈了出来。这倒正让他辨出的确应是沈凤鸣的手迹——他都不知看过多少次他这么画的简图了。

  『建宁……闽水……』他吃力地在那个圈附近辨出了那几个字,只是呆了一呆,忽然明白过来,『我懂了!』

  『那我走了。』无影道。温蒙还来不及再说句什么,他就从参差的光线里消失了踪迹。

  『该干什么干什么去。』温蒙想起沈凤鸣的这句话,捏紧手中地图,睡意全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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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此时的沈凤鸣,已经破着溪面薄冰到了西郊湿地。

  湿地一处,四季风景甚好,唯有冬天冷得难熬。沈凤鸣是第二次到这里来找宋然。他当然记得宋然于此并不高兴,可现在——他还能有什么办法,黑竹冤死如许人命,夏琰甩手顾自失踪,如果这种情形宋然还要因自己来找他不高兴——那也只能让他不高兴了。

  天已经蒙蒙亮了。沈凤鸣走近屋子时,只见厨下已然有光,想是谁已经早起。再走近些,他听到柴火噼啪之声,灶下刚生得旺,灶上咕嘟嘟水声正冒出来。

  灶前一人刚刚掀开锅盖,水汽立时氤氲了他的身形,整个阴冷的早晨也似一下被沸水的气息暖溢起来。沈凤鸣认出——这是宋客。从他小心摸索着的动作来看,他的双目并没有复原。

  他走进厨房,没刻意放轻脚步,宋客显然是听见了。『你怎么来了?』他没有回头,似乎是将他错当作了别人,『天冷,你先回去,很快就好。』

  顿了一顿,他好像意识到什么,摸寻着空处的手突然一停。沈凤鸣已经上前一个伸手接过他手里那个锅盖,『宋二公子,是我。』他替他放好,『看来你耳力也没怎么见长?』

  宋客笑起来,『我是没想到,这天寒地冻的,竟然还有客人。这地方可好久没来客人了。』

  『怎么你一个人在这烧水?』沈凤鸣反问。这问题当然是应该问的。不管怎么说,这么多人却偏让一个瞎子出来生火烧水总是不大合理。

  宋客笑道:『那不如你帮我个忙,把那几个糖圆子煮了。』

  『这还没过年呢,你一大早的煮糖圆子?』沈凤鸣瞥了眼,果有一碗生圆子在灶边。

  『我有什么办法,有人就是定要……』

  说着话,后面果然又有脚步声传来。『谁来了?』娄千杉的声音。沈凤鸣转头,一目所及,微微一愣——冬衣不薄,但依旧能看得出她小腹微微隆起,竟似已身怀有孕了。

  算来她与宋客成亲已快有了半年,身怀有孕——也是应该的。

  『鸣哥哥?』娄千杉瞧见是他,面上露出喜色,『今天怎么有空来看我?』

  『我来找宋然。』沈凤鸣又看了看她的肚子,『恭喜你了,难怪我说,这一向都没见你再去总舵。』

  『我大哥他没在啊。』宋客已经将圆子都倒进了沸水里,『他在建康呢。』

  『他在建康?』沈凤鸣心一沉,『他不是回来了?』

  『回来了几日,这不是过年么,应了在那边过,嫂子也在那,当然又回去了,总不能丢了嫂子一个人在娘家,他在这跟我们过了?』

  『那倒也是……』沈凤鸣口中咕哝着,心里却着实不满。也不知宋然什么时候又悄无声息地走了——大概是眼看着夏琰没了消息,留下来也不能做什么——他的去留当然也不须向夏琰以外的人告知。可如此一来,无论他手里有没有关于这次『任务』的消息,总是更少了一个人与自己推议这整件事。

  『找他什么事?』只听宋客道,『黑竹的事?』

  沈凤鸣下意识点点头,才省起宋客看不见,只能道:『是啊。还能为什么。』

  『关于君黎?』宋客道,『他还是没消息?』

  『你们俩躲在这荒郊野外,倒是什么都知道。』

  『大哥走之前说的。』宋客道,『这几天的事就不知道了。』

  沈凤鸣叹了一口:『总之都不是什么好事。等会儿到你们屋里再说。』他见宋客兀自用大勺搅着锅里,实在忍不得,夹手夺过,『还是我来吧,你糖盐面都分不清,一会儿不定煮成什么圆子。』

  宋客也不和他客气,便向娄千杉伸手道:『那我先扶你回去。』

  娄千杉吃吃笑道:『你扶我回去?还是我扶你回去?』两个调笑着,便往屋里去了。

  沈凤鸣只觉匪夷所思。他已经不知道,这对莫名其妙的夫妇,现在到底是装的,还是真的了。不过即使是装的——这世上好像有很多夫妇,连装都装不出这么一回事。更不要说——竟然还要生孩子?

  他将糖圆子端去屋里的时候,宋客与娄千杉已经将诸物收拾过,颇认真地在等他了。娄千杉笑嘻嘻接了碗拿去一边:『真不容易,叫了你那么久哥哥,这还是头一次吃你亲手煮的东西。』宋客却是正着色:『你说说看,找我大哥什么事,说不定我能帮你。』

  沈凤鸣便直言不讳:『最近一个月,宋然记任务的册子,你能找到吗?』

  『记任务的册子?』宋客失笑,『这你还不清楚吗,黑竹不就是这个东西,除了君黎谁也不让看,你还问我能不能找到。』

  『那我这么问。』沈凤鸣道,『最近一个月,你知不知道宋然记过些什么任务?』

  『他当然不会告诉我。』宋然道,『不过他上个月就去建康了,这月只回来了几天,我是没觉得他有时间记过什么。』

  『我也没见。』那面娄千杉嘴里嚼着半个圆子,堵堵囔囔地插话,『那册子他锁起来的,好像最近没开过。』

  这话从娄千杉嘴里说出来当属可信。如果她还念兹念哉着关于她父亲之死那件案子的记录,那么为此一直暗中观察宋然有没有把册子拿出来过,惦记那只箱子有没有什么时候忘了锁,也便顺理成章。

  『也就是说——这个月的记录还没有。』沈凤鸣喃喃自语。他于此也是有些预知的。适才离开厚土堂之前,他在藏经阁里翻找了一下这一个月来的各种资录凭据,莫说这个月,就是上个月的都大多都还未归档,该交给执录的自然也还未交出。他在那里并没有发现那个假『密令』的蛛丝马迹,而若此处也没有,那么——不出所料,这事没有在黑竹之中留下任何书面痕迹。

  『你……能不能明说,是发生了什么?』宋客道,『为何要问起这个?这一个月君黎也多不在,什么任务你该都清楚,不须来问执录吧?』

  『我就是来问一件——我不清楚的任务。』沈凤鸣只好将夏铮遇刺始末与昨晚总舵召集众人之事都细说与二人,末了,『你觉得,这事背后会是何人所为?』

  『这还不简单吗?』娄千杉插话,『东水盟啊。除了他们谁那么急着要除掉夏铮?』

  宋客却踌躇着,并不说话。

  『你觉得不是?』娄千杉好奇。

  宋客道:『当然应该是东水盟,可是听起来又很明白:这人对黑竹出任务的路数,甚至哪些人是凤鸣的亲信都了如指掌,非自己人应该办不到这么熟练。』

  『那就是里应外合。』娄千杉已经将最后一个圆子都吃干净了,『多简单,黑竹里头有东水盟的内应,就这么回事。』

  『他该就是想问黑竹里的那个会是谁,』宋客说着转向沈凤鸣,『是吧?』

  沈凤鸣喟然:『我记得你说过,黑竹会里没有你不认得的人——你觉得,谁最可能?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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