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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二〇 执子之手(二)

行行 小羊毛 5640 2022-10-15 10:30

  君黎以为,先前就眼圈红红的刺刺,多半会听得越发落泪——不管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同情。可刺刺却好像听得愣住了,忘了落泪,反而呆呆地看着他。

  『你说……你本来是夏伯伯家的……大公子?』刺刺好半晌才怔怔问了第一个问题。

  君黎是早准备着她有无数问题的,却也没想到她第一个关心的是这个,当下里也只好点点头。

  『那在梅州的时候你和夏伯伯、夏伯母到最后都一直避着不见面,就是因为你说的‘那个’原因吗?』

  君黎只好又点点头。

  『你那时候说和我娘,和顾家断绝关系,丢下我们走了,也是因为‘那个’吗?』

  还是点头。

  刺刺问完这三句便沉默了,沉默地,甚至松开了他的手。

  君黎心头空空的一落。才发现,从来,都是他松手,将她放了——而原来被人这样放开的感觉,如此令人害怕。

  『刺刺,……』他开口,却不知该再说些什么。即使只是片刻的不确定,也如煎熬。他想象不出在她等待自己的那漫长的时光里,又有多少倍的煎熬?如果——如果她能够给自己一个肯定的答案,他想,他要把所有那些她受的煎熬都以万倍的美好补偿予她——只要她还能给他那个答案。

  刺刺半晌才又迟疑开了口:『君黎哥,你真觉得发生的那些坏事,都是因为你?』

  君黎也迟疑着,『你觉得不是吗?』

  『若真是这样——我前些日子感了些风寒,是不是也是因为你?』

  『你感了风寒?』

  『有一日夜里蚊子咬我,没睡得好,是不是也要怪你?』

  『……』

  『上回无意走路还跌了一跤,是不是也怪你?』

  『……刺刺,你别扯远了。』君黎已知她意,『你也不必定要曲解此事……』

  『我曲解此事?』刺刺却忽然想到什么似的一笑,『要是你真有这么大的本事,以后我们碰到坏人,碰到仇家,还怕什么?你立时去与人家结拜了兄弟,不就能把人害死啦?』

  君黎苦笑起来,『话不是这么说……』

  『怎么不是?』刺刺理直气壮地瞪着他,声音也高起来,『难道那坏运气也要挑人、挑事的吗?你都不能自圆其说——你根本连自己都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呢,你就……你就动不动翻脸不认人,我……我要被你气死了!』

  她把自己说得生起气来,忽然便一扯他胳膊:『走,快走,到了青龙谷,我要你好好跟我娘赔罪!』

  君黎有些愕然,『可是我还在……还在等你说话……』

  『等我说什么?』

  『等你回答我,这样一个我,你还愿意与我一起吗?……』君黎语意讪讪。

  刺刺愣了一愣,面上忽然便红了,只是扯他,『这有什么好问,还不快走。』

  即便她不肯答,君黎也能读出了她的心思。可他还是一时心中难安,觉得——非要听她亲口说出来不可。

  『你答了我便走。』他带了两三分固执己见。

  刺刺不得已,随手一指,『到了这个山顶,我就答你。』

  她趁了君黎一时无奈,伸手一下挽住了他,嗳嗳然地藏着笑,低头嘟哝,『快走!』

  君黎知道,她这样的亲昵已足以代替那个回答。不过,没听到她亲口确言,他心里还是有些耿耿于怀——倒不是有什么不高兴,只是,她若不说,他也便无法说下去,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。

  刺刺却不知他还有着别样心思,大约觉得此事已经算过去了,未几已是恍若无事,便问道:『君黎哥,你在夏家的本名叫什么?』

  君黎显得郁郁寡欢。『你还没答我的问题。』

  刺刺张口结舌,只好假作未闻,隔不几步却又忍不得沉默冷清,问道:『还有别人知道你身世吗?』

  『你先回答我!』君黎忽地就停步一把抓了她,『你不应我,问我这些做什么?』

  他知道自己是无理的——因为,那时,他就不曾应了她。可换到自己头上,他就偏偏忍不得。

  刺刺嘻笑道:『这么凶做什么,我说了啊,等到了山顶上,我就告诉……』

  君黎忽一把将她抱起来,掳掠般往山顶便跑,竟将她一个未说完的字吞得没了。前几日新学的轻功奔行口诀此际是派上了用场,这一奔起来只是飞快。

  刺刺吓了一跳,忙道:『快放我下来。』叫了几声却无果,心知君黎是真的急了。山路本是陡峭不平,她身在半空,越发见得避让周折间满眼翠色的竹影乱晃,起伏青雾般向前向下倏然而去。她一时有些后悔紧张,却也有些窃窃不可告人的欢喜,便这般望着望着,竟觉一切纷纷缤缤都满蕴了一种不可言说的温柔,就连被惊起的虫鸟,偶尔拂过面颊的落叶,都带了无限温存。

  君黎一气跑了有一刻钟,到了山顶,将她放下。『现在可以说了吧?』

  刺刺面色比方才更带了些受惊之后的潮红,仿佛奔跑了这么久的并不是他而是她。她望着他,若说是羞怯却也不是羞怯,若说是好笑却也不是好笑,咬着嘴唇才道:『君黎哥,你今日真一点也不似你……』

  她见君黎表情越发要变,才忙道:『你不要生气啦——你知道我为什么定要到这山顶上,才肯与你说吗?』

  『为什么?』君黎问着。若是以『小人之心』想来,他先前让刺刺等了那么久,刺刺自然也该将他折磨得久些的。可他心里相信,刺刺不会这般促狭。

  『因为——这里风景好啊。』刺刺伸了伸手臂,好像要抱住头顶这片树影,『我自是想着,答应你的时候,要有乾坤朗日作证……』她说着却笑起来,『可谁知道这里也是树荫蔽日,看不到天的……』

  君黎却已经直直地盯着她了,『你刚才说什么,说你答应我了。』

  『我只说我答应你的时候。』

  『你答应我了。』

  『是‘答应你的时候’,我还没答应你。』

  『你答应我了,我听见了!』君黎完全不顾她的反驳,又将她一把抱起,这一回是欢喜得如小孩子般将她一连转了两圈。『要什么乾坤朗日作证,就算没有乾坤朗日,你也都是我的了!』

  刺刺没有再说话。她本想再反驳两句的,可被他这般旋了两旋,竟也忍不住笑出声来,轻轻搂住他的肩项。她觉得,她的君黎哥,大概是一朝也没有真正地、放肆地欢喜过。可大概正因为此,她才觉得此刻这个忘形的他比世上任何一个男子都更值得她爱惜——甚至比往日的他还都十倍地更让她爱惜。

  君黎在山顶上转了好几圈才肯将她放下。似乎是平静下来了,那么多笑意收去,一时竟也讷讷然相顾无声。

  他方开口道:『你……你真的不怕吗?我说了那么多……那么多可怕之事,可你……一点都不信。』

  刺刺依然伸手握住他,语意中带着镇定。『只是觉得……那些事,若比起你来,都那么小,那么轻,不论是真是假,都拦不住我,信不信又有什么关系,又更有什么好怕?』

  『如果是真的……你或者我,也许将来有一天……』

  『若你死了,我便不会独活。』刺刺的口吻,好像一切都不过寻常。——不过就是同生共死而已——对于世间许多爱到炽烈的男女来说,这样的决定一点都不难。而比这更难的——大概是真正相信对方也更宁愿与己同死而非独活世间的事实吧。世间男女也是唯独在此事上,难以将心比心,常以为——要对方活着才是最好的,却忘了有时独活之痛,远胜死去。

  『可是啊,』刺刺却又一笑道,『比起‘共死’,我更想要‘同生’……我不信我们两个在一起,还有什么好怕,还有什么坏事对付不去的。我只是不怕‘共死’,但你可别老往那上面想啊!』

  君黎望着她,一时没有说话——也说不出话。他总是记起第一次看到她时,那种前所未有的魂不守舍的感觉。那时候他不知道是为什么——不知道这个虽然标致却算不得美貌至极的女孩子到底有何特别之处,竟就对他有种异样的引力。现在,他隐约明白了。若真的有冥冥中的注定,那么,她或许便是这上苍赐予他绝境命途之上的唯一解药——除了她,再没有旁人治得愈他的那些悲观。

  『你怎么不说话?』刺刺瞧他,『你又想什么去啦?』

  『想着……你这么好,我竟辜负了你这么久。』君黎笑道,『早知如此,我见到你的第一日,就该对你说了我的心意。』

  『那可不成。』刺刺连连摇手,『你要是那日与我来胡说,我定要被你吓跑了。』

  『是么?那你是何时开始——想要与我一起的?』

  刺刺歪着头想了一会儿,『是那时候在梅州遇见了你……?不对,还要更早些,是你头一次带着我混进内城的时候……』她又摇摇头,『也不对,还要早些。』

  她好像想起来了什么,忽然便怔怔地盯着君黎的脸,『大概……大概是你第一次在徽州离开我的时候。你说,你不是我舅舅。你那时候的脸色那么白,你的表情那么难过,我突然觉得——觉得,你走了,我也好难过……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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