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后,是梁文青回门的日子。
说是回门,可昨日上街的时候,梁文青已然和庄氏江樱莫名撞见了一次,三个人还在外头的茶馆里听了出戏,吃了两碟点心。
只是对于梁文青刚一成亲便抛头露面这一点,庄氏还是给出了中肯的批评。
『我爹也真是的。』梁文青坐在客厅里吃着瓜子儿,一脸不满地说道:『我这还回来不到半个时辰呢,他就没个人影儿了,真是一丁点儿也不念着我,早知道我就不回来了——』
『瞎说什么呢。』宋春风斜了她一眼说道:『回门的规矩哪里能坏。』
梁文青撅着嘴不说话。
走在厅门前光亮处做针线活儿的庄氏见状笑了说道:『你爹这也是临时有事,中午还是赶得及回来吃饭的,你且再坐一会儿,樱姐儿这会子应是在吃药,待会儿就该过来陪你说话了。』
梁文青便也不再埋怨,又嗑了会儿瓜子,忽地想起了什么似得,向庄氏问道:『对了娘,之前我房里那一套翡翠头面没有带走的,你给我收拾屋子的时候瞧见了没有?』
庄氏随口应道:『瞧见了,给你收起来了。你这孩子也真是够粗心的,那样贵重的东西就摆在台面上,好在家里没外人,若是请的丫鬟多了,到时找不着了说也说不清楚。』
『什么呀。』梁文青笑了说道:『那是我留给您的。之前和阿樱去置办首饰的时候瞧见的,觉得很适合您。便买了下来——拿盒子装着放在首饰堆里竟给忘了,还是出嫁那天找头面的时候瞧见了才记起来,走的急,就忘了跟您说。』
『买给我的?』庄氏听了这话适才放下了手中针线,转过身去看着她说道:『那样大一套头面,我哪里戴的过来?你还是今个儿走的时候带回去吧——』
『那油绿绿儿的颜色,哪是我这个年纪衬得起来的?』梁文青满脸不以为然地说道,『您要不喜欢,就搁在那儿好了。』
『你这孩子贯是大手大脚的……』庄氏无奈地叹气,末了又苦口婆心地说道:『现在嫁了人。以后都要自己管家了。可不能再尽买这些没有用处的东西了。』
『知道了,知道了。』
庄氏见她满脸的敷衍,便知她没有放在心上,正打算好好地与她说道说道过日子的不易之处。却忽听得厅外传来了一阵略为急乱的脚步声。
『夫人。夫人!』
小兰从前头一路小跑过来。累的气喘吁吁。
『怎么慌张成这个样子?』庄氏看着她问道。
这丫头虽然好奇心重了些,但平时做事还是很稳重的。
『宫里,宫里来了旨意……说是皇后娘娘来请姑娘进宫的!』小兰满脸的激动。她来梁家尚且没多久,也未曾接触过与宫里有关的东西,此刻的慌张倒也不难解释。
相较之下,庄氏与梁文青及宋春风的反应就极为平淡了。
庄氏甚至还拧了下眉,道:『怎么又要请樱姐儿进宫,前不久不是才去过一趟吗——』
也不知这宫里打的什么主意。
『你去姑娘院儿里知会她一声,看她愿不愿意去。』庄氏懒得过问这些,干脆让江樱自个儿拿主意。
上回江樱回来的时候恐她担心,便将晋起的话转述给了庄氏听,如此一来,庄氏果然放心起来。
小兰闻言只有去找江樱。
梁文青吐了口瓜子皮,道:『阿樱这一来二去的,倒是成了宫里的常客了。』
宋春风看她一眼,皱眉提醒了句:『少吃些,最近这天气本就干燥的很,还尽吃这些容易上火的东西。』
梁文青听他关心自己,嘻嘻笑了两声,便也听话地放下了手中的半把瓜子儿,转而捞了茶盏子到手里去喝水。
而小兰已经来到了江樱这边。
江樱刚将云璃端来的大半碗药喝下去,正苦的直吸气,乍然听到小兰来报,说是皇后娘娘要见她,不由就是一怔。
皇后娘娘又要见她?
『姑娘要现在开始准备吗?』云璃问道。
不料江樱说道:『今天是文青回门的日子……就不去宫里了。』
云璃愣了一下,小兰则干脆长长地『啊——』了一声。
这不是抗旨吗?
看出她的惊惶,江樱笑了笑,道:『你跟来传话的宫人说一声,说我今日实在走不开,改日再去宫中拜见皇后娘娘。』
见她一副神色如常的模样,小兰心知自己作为一个下人也不好多说什么,应下后退了出去,前去客厅回话的路上,却是无比的胆战心惊。
可令她意外的是,那气质不俗的宫女姐姐听罢她的回话之后竟是丝毫怪罪也无,只是笑着叹了一口气,称自己会回禀给皇后娘娘,又要她转告姑娘得空一定记得去宫中陪陪皇后娘娘说话,以及代她替自家姑娘问好云云。
总而言之,一丁点要生气的迹象也没有。
小兰却仍然不敢怠慢,将人送走了之后,又忙地往江樱那里跑了一趟,将那宫女的话一字不漏地转达给了江樱。
见江樱听了进去,适才放心下来。
……
而事实证明,江樱虽然当时听了进去,但过后便将这件事情给抛到脑后去了。
一来她觉得自己的敷衍之辞宫里应当听得明白,二来便要归咎于近来记性不佳的缘故了。
但江樱不曾想到的是,三日之后,宫里又一次来了人。
且这次好巧不巧的是,由于孔弗顺路来了梁宅看江樱,江樱正陪着他在前厅下棋。便与小兰请进来的大宫女莘儿撞了个正着。
能有闲心下棋,自然再找不出什么推辞的藉口说自己走不开了……
望着莘儿带笑的面庞,江樱内心却是一阵苦笑。
皇后待她不错,她是能够感觉的到的,但皇后毕竟是皇后,而她本能的就不太想跟宫中之人走的过近,去一趟宫里必然要处处小心,神经须得时刻紧绷着,不能出一丝差错,这种感觉她真的谈不上喜欢。
而眼下纵然是不喜欢。却也免不了要走一趟了。
为了做面子功夫。表达一番自己上回未能入宫相陪的歉意,又让云璃将一早做好的桂花糕装了一些带进宫里。
『皇后娘娘此番召我入宫,可是有什么要紧事吗?』
在前往皇宫的马车里,江樱没忍住向莘儿问道。
距上次传旨过来才隔了几日。倒像是很盼着她过去似得。
『姑娘多虑了。哪里有什么要紧的事。不过是皇后娘娘久未见姑娘,心里念着姑娘罢了。』莘儿笑着答道。
江樱见她一派平静的神色倒不像是说谎,便也信了七八分。
一路来到未央宫。已是接近正午。
未央宫里和往常一样清净,除却这座巍峨奢华的殿壳子之外,全然不像是个一国之母住的地方。
皇后这次也是在内殿等着她,只是这次宸妃没有陪在她身边。
『民女参见皇后娘娘。』江樱上前行礼,然而还未能矮下身去之际,便被皇后一把扶住了,一抬脸,竟见皇后自榻上起了身,面上正带着笑意‘望着’她。
江樱只得顺势直起身来。
只是下一刻,却忽觉自己的左手被皇后轻轻握住了。
皇后的手有些凉意,却似应了那句柔弱无骨。
『来,坐吧。』皇后温声说道。
江樱颇有些受宠若惊,表情一时显得迟钝,任由皇后扯着她的手坐到了那张美人榻上。
莘儿见状笑着说道:『皇后娘娘,孔姑娘可念着您呢,这回过来还给您带了亲手做的桂花糕呢!』
『是吗?』皇后显得很高兴,面朝着江樱的方向,笑着说道:『真是个有心的孩子。』
说话间,又将江樱的手握的更紧了些。
『娘娘不嫌弃就好。』江樱有些不大自在地笑了两声,只觉得皇后待自己的亲近态度,较上回相比,似是又‘突飞猛进’了太多。
且说不通的是,这种亲近半点也不似作假。
她虽然自认脾气性子还不错,但在皇后面前一直都不敢放得太开,从来都是拘着的,这样一个寻常中又带些做作的小姑娘,怎会惹了皇后娘娘如此喜爱?
如此一想,江樱竟莫名地有些提心吊胆起来。
『这说的是什么傻话,你能有这份心意,我高兴还来不及,又岂会有嫌弃的道理呢?』皇后似察觉到了江樱的紧张,口气越发温和起来,道:『你是个聪明的孩子,但在这未央宫里,你大可放心地做自己,不必拘束规矩,想说什么便说什么——我这里不比外面,没有那么多的勾心斗角。』
江樱内心微有些错愕,抬头看向面前这足以令人目眩神迷的倾国之色,尤其是唇角眉梢挂着的浅浅笑意,似乎有一种非比寻常的宁静,让人望之内心便不由跟着平静了下来。
江樱心下倏地有些复杂。
她虽然不懂得揣测别人,但最基本的直觉还是有的,一个人待她有没有恶意,她能觉察的出来。
若这位皇后娘娘真拿此般真心对待自己,自己却暗自防备猜测,是不是太过小人之心了?
江樱犹豫了一下,最终还是小心翼翼地开了口,说道:『……民女斗胆,想问皇后娘娘一句话。』
『方才刚说过,在这里不必去遵守那些规矩,你有什么话直接问了便是。』皇后笑着说道。
『皇后娘娘为什么待民女如此不同?』
不将这个问题弄清楚,她实在安心不下来。
据她所知,这位久居深宫的皇后娘娘,别说主动召见谁了,平日里纵然是有人入宫求见,她向来都是一概不予理会的。
听她这么问,皇后唇边的笑意半分未减,也不怪她言语突兀,只答道:『我也不知是为什么,只觉得与你这孩子很是投缘。』
江樱闻言表情一阵复杂。
这种无理由得到贵人的青睐什么的,不应该是玛丽苏中女主的设定吗?
她之前怎么没有发现,自己头上竟然还有这种光环?
但不管皇后所答是真是假,这个问题算是就此打住了。
江樱默默叹了口气,也不再去纠结这个问题,只告诉自己纵不必时刻紧绷着,却也要留个心眼为好。
『这世上有许多事情,本就是说不清的,不是吗?』皇后轻轻拍了拍她的手,柔声问道:『你若是不介意,我此后便唤你一声阿樱,如何?』
『不过一个称谓而已,皇后娘娘此言折煞民女了。』
皇后面上笑意更深了些,却向莘儿吩咐道:『将东西拿过来罢。』
莘儿应了声是,转身从梳妆台前取了一只锦盒过来,动作小心地递到皇后手中。
『你与晋家公子定亲一事,我在宫中也有耳闻,奈何行动不便,也无法前去相贺。』皇后将锦盒打开,一边取出里面的物件来,一边说道:『这护身的灵玉我戴在身边多年,日日陪着我念经祈祷,也算是件有了灵性的活物。今日我且将它送与你当作订亲的贺礼吧,你莫要嫌它不够贵重才好。』
说话间,已将那手串塞到了江樱手中。
这手串一周是由细小的檀木佛珠串就,中间坠着一块玉佛,殷红色的玉身通透温亮,似有一股光华在玉中流转,一看便不是寻常之物。
江樱哪里敢收,忙地婉拒道:『既是娘娘日日佩戴之物,想是心头好,民女愧不敢收,娘娘且留在身上作伴罢。』
『怎还是这样见外?』皇后将她的手往回推了推,问道:『可是觉得这东西不中看?』
『不……这手串很好看。』
『既然觉得好看,那就收下吧。』皇后握着她的手不肯放,口气里带着浅浅的笑意,说道:『再好的东西,放在我这里却也瞧不见。』
一侧的莘儿听得此言,不由有些想要叹气。
江樱犹豫了一下,最终收了下来。
话说到这个份儿上,她再推辞的话,彼此的面子上便很难下的去了。
东西暂且收下,待回头还上一份礼,不至于相欠便是了。
皇后见她肯手下,便轻笑了两声,摸索到江樱的手腕,替她将手串带了上去,一边说道:『愿它保佑你余生平安顺遂,一世无忧。』(未完待续。)(..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