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佘祥怎么也想不到,雨说下就下了。午前还青天朗朗的,自己刚眯了一会午觉,这雨咋会就瓢泼了呢。雨是一阵透雨,来得不扭捏,来得很利索。屋檐都挂起珠帘了,漫天水汽,遮蔽了蛇形似的山。路湿漉漉的,有几个人披着油纸在雨中奔跑。水沟里的水哗啦啦淌,裹满泥浆,像炼糖一样,黄。
佘祥站在自己门口,透过屋檐的珠帘,向山坡上望去。人的目光不及灯光,有穿透力。佘青努力睁大眼睛,才勉强看见自家种茶的那片山坡,模模糊糊的,在一阵阵竹竿似的雨网中,若隐若现。佘祥想,这场透雨不会也把他的茶山刮了吧,要是刮了,今年预计三万元的收入,且不打了水漂。要是茶山没有收入,娃儿的书学费,家里的零花钱,还有人亲客往费,怎么找,抠我的肉买还不够呢。这个鬼老天,天干得要命你打瞌睡,等大家把水打出来了,浇了苗,让苗吃够水,你又雷光火闪的,撕开你的肠肚,连苦胆里的那些烂水也倒下来。鬼老天呀鬼老天,你就少倒些吧,留点养命,莫把我的茶山刮光了。
佘祥站在燕窝脚下,双手合十,祈祷。屋后阳沟,响起了锄头和盆的声音。佘祥知道,他的老婆唐果又在忙着排沟水。很多次,雨稍微下大,佘祥家就成水涝,水从晒壁涌进去,淹得他的婆娘叽拉舞怪地叫。每次,都是佘祥在掏个沟,水才淌走。每次,雨一停,水走了,唐果怕起夜时崴了脚,就立即填封沟。这个婆娘呀,就是死脑筋,你用锄头掏个沟,不就水到渠成了么,还那么狠劲地舀,这么大的水,你舀得完么。正当佘祥呆立不动时,屋后传来唐果的喊声:
“佘呆子,你还不来帮忙,阳沟水都淹进屋里头了,你死在哪里了。”
“哎,立马来,你撑着,我立马就来呢。”
“立马,立马,怕你犁牛,快点喽。”
佘祥三步并着两步,提着锄头赶到阳沟,浑水都把阳沟吞了,水就要渗进屋里。他举起锄头,三下五除二掏出一条沟,水就流走了。唐果敞开她老鸭似的嗓子喊:“你掏出来,水走了,我又填?”“你不填,哪个填?”佘祥说。唐果把锄头甩在晒壁,坐在板凳上喘气。佘祥裹了一锅烟,猛咂一口说:“还不开化,雨下一天,你就翘着屁股舀一天,下两天你就舀两天,你舀得完?”唐果不搭理,推门进屋去了。
雨越来越小,最后停了。佘祥挽起裤腿,扛着锄头,踩着湿漉漉的路,去看茶山。虽说开门就能看见茶山,但一路弯弯绕绕,要从他家走到茶山上,少说也有五里路。一溜一滑的,佘祥装了几次旱烟,走了一个多小时,才到茶山。还好,茶地虽然被水拉了十来道小沟,冲走了一些茶苗,但损失不大。佘祥把那些还没冲远的茶苗捡回来,补植在茶垄空处。伸腰休息时,佘祥禁不住看了看茶山,一双眼睛像扫描仪似的,不放过每一处。嘿嘿,好,茶苗绿汪汪的,长势不错,不出意外的话,还不止三万块收入呢。佘祥自言自语。
“老佘哪,你家的茶长得好呀,回去叫你婆娘多缝个钱包包。”听到声音,佘祥从茶垄中探出头一看,嘿,是村里的牛二伯。此时,牛二伯也扛着锄头往他家茶山赶哩。
“哟,是牛二伯,你家的茶也长得不错呢,回去叫你家那个麻子婆娘,在你的面前多缝两个包包,等装满钱,你的前面两坨,你婆娘的前面也有两坨,好斗架哩。”佘祥打趣地说。
“你就爱贫嘴,我斗不过你佘蛐蛐,拿烟塞住你的嘴,看你讲不讲。来来,装烟,我们俩唠嗑唠嗑。”牛二伯走到佘祥身边,从皮烟盒里掏出一皮叶子烟,递给佘祥后,他也自个掏出一皮,裹在烟锅里,用打火机点燃后,两人就边咂烟边聊起来。
“唠嗑啥呢?”像写文章一样,佘祥开头说。
“唠嗑茶。”牛二伯说。
“茶有啥聊的,就在眼前,该长的长。”
“争取了这么多年,我们村才得到种茶指标,种茶有文章呢。”
两老汉本来就很有口才,碰在一起,聊得更是起劲。平时,大家都在土里忙活,谁有闲功夫坐在一块聊天,要聊,只有村里谁家有红白喜事,大家凑过来帮忙,才有机会聊呢。村里的土地多,每家除了自留地什么的,光是开出来的荒坡地就有十几亩呢。何况,像两家一样接壤的地也不多,即是挨着的,中间也会隔些沟沟坎坎的。你家一坡,我家一垄,聊天需要用喇叭喊呢。今天下雨,两个老汉都惦记着自家的茶山,碰巧在一起,闷在心里的话就像屋檐水一样,从他们一张一合的嘴里,滴滴答答淌下来。
二雨后天晴了,一条彩虹从搭在佘祥的茶山和牛二伯的茶山之间。彩虹是七彩,还是五彩?他们不知道。但是他们知道,只要彩虹一出,就会有好事儿的。何况,今天这条彩虹是搭在他们两家茶山之间哩。
当然,这几年,村里的好事儿就不少了。比如说,前年吧,村里就打通了乡村公路,那个热闹场面呀,至今想起来还叫人兴奋呢,全村三百多户人出动,干起活来像打仗,整个冬天弄得山里叮当响,人家咋个评价呢?说,你们村就是团结呀,修起路来像愚公,山头都被炸开花呢,一冬三个月,冷是冷了点,但大家能撑,路就弯绕在村路了。比如说,去年吧,村里就牵通自来水,





